薄洼狩猎场气候凉爽，风光秀丽，有山、水、林、洞等自然风光与梅花鹿、狍子、野鸡、山羊、野兔等十余种野生动物。
京城众人，远地不必行，近郊薄洼即可享受狩猎乐趣。

【绍贞九年，赫舍里穆衡自湖北回京述职期间】
【惠风和畅，草长莺飞，今日约了袁看山京郊一游。坐在马背上，让我想起大致是六年前的那场白洋淀水围，彼时我身在川东为政，奉旨随行，坐在船上阴错阳差地打到只鹊鹞。六年后我又回到川府之滨的荆楚大地，依然是那个独在异乡的过客。纵马驰骋一番倒是将长途跋涉快要颠簸零碎的身子骨舒活开了，整个人神清气爽，心旷神怡。我非出身行伍，这刀箭铁簇之物于我实在有些陌生，今日的主角是袁看山。】
【一个人在林子边缘徘徊着，这就瞧见一个骑术娴熟的身影自远处飘来。待临近些，我倒是笑了】我当时谁呢。怎么着，袁经略，可有斩获了？

【我上回见穆衡，尚在奔往承德的官道上，彼时他端坐马车如坐明堂，我打马而过时，尚且笑他怠惰骑马，偏懂得享清福；待到了河南头一个驿站，日头晒得烈，连马儿都怕热不肯行进、只躲到棚里嚼麦草时，又轮到他笑我了。一入承德即消暑，绿荫重重，我和穆衡彼此赶超了一路，到木兰围场方解了这缘。】
我昨儿便来溜过一圈，见林子密必有飞禽走兽，可我想着——
【近了方放缓速度，仍骑在马上，朝穆衡笑道】
想着要是回头万一再猎了头熊，我一个人总拖不回去，别费了好大功夫，还是白忙一场空，便改道去湖边喝酒了。
【背上弓是连夜从湖广会馆取来，又紧了几遍弦。已至林边，斜阳照来，马蹄变金蹄，便在这金蹄踏细风时，跟他侃大话】
怎么着？一个人吗，跟我一起拖熊去。

拖熊？哈哈哈哈
【挑眉侧目瞧了眼他。袁看山人不大，口气可不小，豺狼虎豹张口就来。单不说他有没有那本事，猎不猎得到蛮熊，他这眼光着实不咋地，竟选了我一道。遂笑着调侃道】你也是艺高人胆大，出门猎凶，挑了我这么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秀才“打下手”。行，你真行。
【虽说我准头不怎么样，骑术也差强人意，但架不住是个一言九鼎的汉子，说走就走，一刻不留。两人一前一后跑进了林子，惊得飞鸟走兽，跑了两三里地也没瞧见什么活物。我快失了耐心，正准备着嘲弄袁看山运气不好，选了这么条路，一头似鹿非鹿，似马非马的东西横穿过眼前。】
【虽然不是熊，可开个张也是好的，遂略偏了头，朝并辔的袁看山道】怎么着，爷们儿，整不整？

【原先在京里当差，营中有个胖子是东北人，原也没什么交情，他患病临来休整才有了些来往。因告了病不练兵，镇日躲在帐子里瞎贫，自个儿说，自个儿捧，还能把自己逗乐，常满帐子围的都是人。穆衡一说，便想起那胖子，笑答道】整！怎么不整，一份烤肉自个儿跑你盘中来了，你怎么能拒绝？
【瞧见獐子跑过去眼睛一亮，但也未急着搭弓放箭，这丛林枝桠横生，走兽易藏，我们的马儿未必走得惯，只看着能不能遇到只傻的，放空弦也能吓得腿软那种，撺掇穆衡道】
甭管是不是秀才，你先射！我瞧瞧你箭术进益没，能不能一击必中

那怎么不能拒绝了？我可是六根清净心平气和得很，说不吃肉就不吃肉。不过看你想吃，我就勉为其难，舍命陪君子了
【说着我还真像模像样地掏出弓箭，搭好架势，铆足了劲儿才拉满了弓，单目去瞄准那留了纤腰翘臀背影给二人的獐子。可坚持了不一会儿我这拉弓的手就有点抖了，横竖是一箭，放了再说。想罢，管他什么准不准的闭上眼睛就松了手。还别说，这箭真的出去了，可惜在半空中拉了个弧就斜斜插在地上，距离那奔跑的獐子远着呢。】
【丢了这么大人，都怪袁看山非要让我射第一箭，现在我可得找个理由，借坡下驴。遂佯装恼凶成怒，朝他嚷嚷道】都怪你刚才一个劲儿跟我说话，你看，射偏了吧。

【在獐子欲逃的间隙引了半弓，箭簇极有力的穿破密林飞去，勒马嘶鸣，才见獐右脚上已现半截赤羽，正好射了个对穿。这小兽吃痛，险些跪倒在地，拖着伤腿趔趄几步，才复奔跃起来，只行得很慢，又兼箭横穿在肉中，一路将矮草低木勾勾连连，所经之处皆是斑斑血迹，洒在圆叶上】
【心知这兽已是囊中之物，便安心把弓背回身后。回头见穆衡还在那贫，忍不住笑骂他】
今儿吃饭时我可盯紧你的筷子了，伸一下打一下，掺荤的一律不准吃，瞧你馋不馋。
【不是甚么真禽猛兽，自个儿射中猎物也没什么兴味，反而一板一眼教起穆衡来】
都说拉弓放箭，箭想出去，你弓得费些力气拉开。莫吝惜力气，再来一箭！

【问讯毫不示弱地歪理怼了回去】那不行，我今天不吃，不代表下次不吃。我又不是和尚！
【袁看山真是个粗人，一点也没有怜悯之心！见我扑了个空，他抬手放了支冷箭却没有送那獐子上西天见佛祖，单单让它落下个脚疾。这会子小东西一瘸一拐，踉跄栽歪，步步留下血印子，淌得地上、叶子上全都是，真让人心疼！我忍不住唠叨袁一句】唉，你这箭法是怎么封的湖北经略啊，这么不准。你看它现在多可怜！
【都说不要跟文人吵架，我猜袁看山心中现在一定想我当成苍蝇
捏
死。此刻他暂且收金，扭转向我一板一眼教起我来。按他说的做好架势】让我送它一程。
【按着看山点拨的，条条做到位，瞄准儿了猎物这就要放箭了】唉，你看我这样没错吧？

【......我不想射獐子了，我想射赫舍里穆衡。】
【养在这围场之中，便是身在刀俎之上，左右逃脱不了一个死，正如两兵交接处，炮弹震落、杀戮连天的修罗场中，哪一处不是鲜血纵横，命算什么，上苍寄在你身，说取便取走，说覆灭便覆灭。文臣热衷乞骸骨，而武官寄命沙场，早已将这一副残躯乞了千遍、万遍，到合棺入墓之时，除却一副僵直的脊梁，四肢、毛发、瞳珠、甚而连整副血肉，不等虫蚁来噬咬，早已化为飞尘。】
【怨不得见一眼这獐，都须叹可怜。】
【我止住他，道】穆衡，不是这样的。
【不应瞄獐的腹，不应瞄它的眼睛。儒生的血教他怜惜，教他仁慈，叫他目中有众生。我用手推穆衡的臂，极慢的，带着弓向上移】
你要准，要狠，须知这一箭既射了，便要锁它喉，纳它命，要它死。
绝无转圜。

【我深深愧对流淌我身的赫舍里家血脉，那心口相传的帅才兵勇，丝毫没现在我身上。对于武学的记忆，仅限于七岁以前扎的马步，和一套只能强身健体，毫无杀伤力的拳法。难得袁看山入如此认真一回，遂颇给他面子，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，专注于手中弓箭，就连喘息也谨小慎微起来。】
【我屏气凝神，将全部心思聚焦于箭簇的锋刃上。可就在千钧一发之际，一阵小风飘来夹杂着花粉，一闻这味儿便止不住打了个喷嚏，身形一颤连着手中箭一并脱了缰，斜着朝着一瘸一拐的獐子飞去，射中了它屁股。只听得嗷呜一声哀鸣，那倒霉的小东西只能用走的了。我啧了两声舌，销售嘀咕着】唉…造孽啊…
【瘪了瘪嘴，一把推开弓顶到他胸前，摇了摇头】算了，我不是这块料。看咱来把那小东西祸害的，还是你来吧，它今儿逃不过一死，你来给它个痛快。

【我不愿叫他放弃，勒马停了，也叫穆衡下来。且放马归去，我二人站在这密林中，我捏住穆衡的手，教他把弓拉得满，如满月时饱满圆润的溪，打丛林中奔跃不停歇；又如暴雨润旱时那一盅浓情的酒，盈盈满杯，端卧在掌心。我令他眼睛直视，道】你看，其实很简单。
【獐子已行不动了，它卧在树底，只一双哀婉的眼看过来。我不应生出不忍，这算什么呢？我教穆衡渐渐将弓拿稳——弓拉得很满，时刻将飞出去，箭簇行至獐子的眼睛，只一顿，仍接着向下滑。及至到他的喉】
射！
【我说。血喷出来了，獐得到他的宿命。】

【我在京城里找不到喝酒的好去处——要不然太拥挤、要不然太闹腾，要不然在满室通明的觥筹和乐中，还有明烛照不到的阴私与密辛，紧握在持爵的掌中。我原是要饮酒，做酒的主人，到时却被酒锁住、禁锢住，变成酒的奴隶。酒入的也不是愁肠，是九曲十八绕的算计与心思，即便拐过无数的弯，前路依旧隐在雾中。】
【因而这里甚好。】
【风呢，就随便吹，溪水，也从不间歇的流着——只马头琴的声音断断续续，并不计较什么天光、时辰，我在这儿许久，听来听去、循环反复，还是同样的琴调。】
别唱了。
【琴声哀婉，吟唱幽幽】
你让我想起我姥爷的葬礼，本来预备了哭灵，还请了二人奉桌、四人抬棺——
【风来，痛饮坛中最后一口酒。另将未启的一壶掀了泥封，倒入空壶，各余一半】
来喝酒。

【从他话里我得到两个信息：湘西人管他娘的爹叫姥爷；袁看山家不富裕，我太外公入殓时八人抬棺。两簇弦甜腻得纠缠，蛰虫交尾不过如此，直击天灵盖的快感汹涌以前我顿了指，等他求我继续。我自作多情，他没有求我继续，更没有听懂那句蒙语。幸好幸好。】
唢呐我也会，下次有机会……
【葬礼要吹唢呐，婚礼也是，我不会成婚，所以等我百年后，我要雇人吹足四十九天唢呐，谁都要为我欢呼雀跃。我有洁癖，接的是新壶，也不学他仰头推酒，只把酒坛斜倾，半壶酒汩汩流，淹死几棵草，醉死几条虫。】
你自己喝吧。
【把手指上残存的酒揩上棉袍。】我一杯就倒，也不信你会把我扛回去，这里豺狼很多，我怕朝廷明早要为青年才俊收尸。

唢呐太吵了，【顿一顿道】比你这还要吵，我不爱听。
【豺狼入夜才来，还有大半个黄昏，要让我选，我情愿供奉起世间所有金杯，用坛醉骨。他浅尝辄止，我也放下酒问】你那是什么琴？
【世间奏乐三十弦，我只识胡笳和琵琶，这儿无一整块陷入戈壁里的落日，也没有漫天的风起黄沙，这些盛景我无缘得见，却见过暮年垂朽的将军，将塞外明月高悬的思乡带回故土，眠在故土，依旧从洞明的羌笛中彻夜辗转，不得安宁。】
【而这儿丰润过了头，茂林、绿树、盈润的溪流，连马头琴的调也不能幸免，我分不清这泣诉中是饱满的眼泪还是汩汩的血。我开始在静谧中想起方才的曲调，拨一声弦覆一重音，磕磕绊绊的，是艰涩的诉说。我问，尚待犹疑。】
能教我吗？